如今,除了在家跟孩子们一起追剧,我已极少看电视。前段时间,有位还坚持看电视新闻的朋友说,现在做其他都不行,就文旅行业最火。言外之意,其他行业难赚钱,唯有文旅有利可图。
他的依据是《新闻联播》,几乎每天都有几分钟,在播报文旅市场火爆的景象。在当下,文旅消费俨然成了美好生活的注脚,甚至成了衡量个人与家庭生活水平的标尺。
文旅市场火爆是近几年的普遍社会感知,热点话题常年霸占热搜,已成常态。但外行人眼中的有利可图的“好赚钱”,恰恰是行业认知误区——
除了少数有先天资源垄断优势的品牌景区、创新型场景项目,多数文旅景区和项目都深陷“旺丁不旺财”,甚至“丁财两不旺”的困境。
市场异常火爆与企业普遍不盈利,这对矛盾是每个文旅从业者的真实体感,也是当下中国文旅的核心发展悖论。这一悖论固然与经济下行、消费紧缩相关,但其实早在2018年“文旅融合”时,行业发展的失衡伏笔便已埋下。
“文旅融合”的语境,模糊了文化公益性与旅游经营性的边界,社会舆论误将文化繁荣等同于旅游繁荣。文博热、民俗节庆、文化下乡、文艺演出等公益性免费体验,与景区业态强行混搭,看似场面热闹、业态丰富,实则只是“组织出来的繁荣”,并未形成实质性消费转化,无法拉动景区核心收益。
如今,文旅产业备受高层重视、政策密集出台,“跟着××去旅游”等主题、线路不断涌现,但消费端却趋向场景泛化和碎片化,依赖“媒介制造”的短期热点,一味地追逐情绪价值,甚至滋生低俗引流乱象。
这种“市场火热、企业艰难;政策密集、消费紧缩”的哑铃状反差,正是中国文旅转型的阵痛。
传统模式与新型消费脱节、资源配置固化、流量逻辑变革、消费行为升级等多重压力,倒逼产业模式革新,而“液态旅游”作为适配时代需求的新型模式,成为破解阵痛的必然选择。
1 旅游要素泛化
从“景区引流”到“城市引流”
传统旅游的供给模式的是“景区+酒店+旅行社”构成的观光产业链,以景区为中心聚集相关要素,通过配套服务实现消费转化。
这种模式在行业初期能快速形成规模效应,但随着文旅消费升级,体验载体逐渐泛化,城市、乡村、街区、特色小店甚至单一场景,都能成为文旅消费场域。在交通提速、空间距离被压缩的背景下,单一景区的引流能力持续弱化,局限性愈发突出。
传统景区的局限具有双重性:一是以“门票经济”为核心,产品单一、体验固化,无法匹配游客多元化、个性化需求;二是空间边界封闭,流量难以向外扩散,既导致景区内拥堵、体验感下滑,又让景区外的城市空间陷入流量荒,无法形成全域消费闭环。
不少5A景区都存在“景区热、城市冷”的现象,游客打卡结束后即刻离开,城市的餐饮、购物、休闲等场景难以承接流量,地方文旅全要素价值无法释放,也无法带动城市经济整体转化。
“城市引流”模式的兴起,本质是文旅要素的全面泛化与重构。如今游客不再满足于“逛一个景区”,而是追求“体验一座城市”,感受城市的文化氛围、生活节奏与特色场景,这已成为消费新趋势。这需要目的地以城市为载体,打造独特城市IP,通过多元化场景矩阵吸引游客,实现全域、全链条消费转化。
西安与成都是典型范例。西安以大唐文化为核心IP,串联大唐不夜城、芙蓉园、明城墙等场景,让游客在游览景区的同时,深度体验美食、民宿、文创,大幅延长停留时间,实现全域消费渗透;成都则以休闲文化为底色,整合宽窄巷子、锦里、春熙路等载体,叠加熊猫、美食等特色IP,构建起全要素场景化消费生态,成为城市引流的标杆。
但“城市引流”转型也并非都一帆风顺,多数城市面临三大困境——
一是文化资源挖掘不深,缺乏辨识度强的核心IP;二是场景整合不足,景区、街区、社区联动薄弱,难以形成全域格局;三是场景同质化严重,“仿古街区+小吃街”的模式泛滥,无法维系游客长期关注。
这要求目的地必须打破传统要素边界,实现资源的泛化整合与动态配置。
2 消费转化偏移
从“景区聚利”到“城市稀利”
“城市引流”引发的另一个连带效应,就是“城市稀利”,即城市消费稀释了景区消费的收益,城市与景区之间,形成竞合张力。
传统旅游消费遵循“景区聚利”逻辑,流量与消费闭环高度集中于景区内,门票、内部交通、餐饮、纪念品等销售构成核心收益来源。景区成为价值变现的绝对中心,所在城市仅承担交通、治安等基础保障功能,难以分享旅游直接收益,逐渐形成景区与城市的利益区隔和功能脱节。
当前旅游消费转化正加速向“城市稀利”模式演进,城乡公共空间品质的系统性提升,对传统景区功能形成广泛且深度的“平替效应”。
过去景区凭借集中的优质设施与景观聚集消费,而如今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进程中,滨水步道、城市公园、高品质商街、乡村露营地等开放式空间不断涌现,这些免费场景的环境质量、美学体验与配套设施,时常媲美甚至超越传统收费景区。
周末与假期的近距离休闲,人们不再扎堆涌向景区,而是选择在城市草坪搭帐篷、河岸绿道骑行、特色街巷City Walk、乡野田园漫游、山川河谷徒步……客群向“液体”一样四处蔓延,甚至出现很多屡禁不止的所谓“野景区”,对旅游的安全管理带来新挑战。
这种“嵌入”日常的免费或低成本休闲方式日益盛行,带动旅游相关消费从景区向整个城乡网络溢出、稀释。对公众而言,这是休闲福利的提升;但对依赖门票与园内二次消费的传统景区而言,无疑是直接的分流与竞争,“聚利”模式难以为继。
传统的利益分配格局重构,旅游收益不再集中于景区,而是更多沉淀于城市中小商户、本地社区与公共服务体系,形成“红利涓滴”模式。如何引导分散流量、整合碎片化资源,构建让景区与全域参与者,都能可持续获益的机制,成为破局关键。
3 体验场域转变
从“中心化”到“去中心化”
传统文旅体验场域呈现“中心化”特征,以5A、4A级等垄断性资源景区为核心,流量高度集中于头部,形成“中心-边缘”格局,虽能快速打造品牌、聚集资源,但弊端日益凸显——
头部景区承载压力过大,节假日人满为患、生态破坏、体验下滑;而周边乡村旅游点、工业遗产、小众景区等则因缺乏流量,陷入资源闲置、发展乏力的困境,导致文旅资源配置失衡。每到节假日,头部景区的拥堵乱象,与周边小众目的地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既无法满足游客多元化需求,也制约产业均衡发展。
随着社交媒体普及与游客需求升级,体验场域逐渐转向“去中心化”,流量不再局限于头部景区,而是向小众目的地、新型场景扩散,形成“多中心、无边缘”格局。
这一转变源于流量逻辑的革新,社交媒体和城乡空间的环境优化,打破了传统旅游空间的“中心束缚”,呈现去“中心化、分散化”特征,一款网红产品、一条短视频、一个小众场景,都能成为流量引爆点。
云南沙溪古镇便是典型,这座原本鲜为人知的小众古镇,凭借社交媒体传播成为文艺青年打卡地,2024年,共接待海内外游客311多万人次,实现旅游总花费40多亿元;贵州肇兴侗寨通过挖掘原生态侗族文化、打造特色体验场景,也从不知名村落成长为小众旅游热点。
基于社交媒体的“草根发现”传播,让市场的流量分布更均衡,为更多小众目的地提供了发展机遇,引发“反向游”和“奔县游”的兴起。
然而,去中心化转型也面临新难题——
流量多为瞬时流量,网红产品迭代速度快,场景生命周期短;多数小众目的地缺乏长期运营能力,难以持续优化体验、更新产品;游客打卡式消费导致品牌忠诚度低,重复消费意愿弱。
这要求目的地必须具备快速响应流量变化、动态迭代产品、构建长效吸引价值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