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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自然资源部副部长庄少勤以深圳南头古城为例，向全国阐释了自然资源资产的活化路径。
他说：深圳没有大拆大建，在稳定产权关系的基础上，通过规划优化空间结构和用途，升级业态，改善人居环境，使原来的城中村成为旅游热点和城市发展的亮点。
这番评价的背后，是一场持续数年的城市更新理念变革。
曾经，“大拆大建”是城市更新的代名词。推土机所到之处，旧街区夷为平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而今天，中国城市更新正探索出一条“留改拆并举”的新路径——从“拆、改、留”的旧有顺序，转向“留、改、拆”的价值排序。
大湾区，作为中国城市更新最活跃的试验场，正以三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回应着同一个命题：城市如何在生长中，不丢失自己的记忆？
留：南头古城
1700年的“城村共生”实验
深圳南山区，2025年成为中国首个“GDP万亿区”。在这个以“速度与创新”为标签的地方，却藏着一座灰墙黄瓦的南头古城。
南头古城拥有近1700年郡县变迁史，被誉为“粤东首府、港澳源头”。但曾经的古城，居住密度大、基础设施破旧、环境品质不高。用居民的话说：“抬头低头都是安全隐患。刮风下雨路面就积水，看不见坑随时摔倒，还有电线私拉乱搭。”
破局始于2019年。南头古城保护与利用项目启动，深圳没有“大拆大建”，而是在稳定原有产权关系的基础上，为古城“量身定制”更新方案。
改造方案守住了两条底线。
第一条是“风貌不破坏”：“六纵一横”的街巷肌理原封不动，核心改造面积控制在30%。南头古城垣、信国公文氏祠等1处省级、4处市级文保单位，均按“修旧如旧”原则修缮，连墙面斑驳的纹理都细心留住。
第二条是“民生不脱节”：不打乱原有社会结构，拆危房、活边角，在高密度城中村“挤”出休闲空间——竹园、砥园、叠园等口袋公园相继亮相，居民出门5分钟就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2020年8月，南头古城焕新开街。老麻石铺路面，三合土填石缝，古朴小料收边——深港历史的脉络在脚下延展。
明清民居、民国骑楼未被拆除重建，而是精细修好了雕花窗棂、斑驳砖墙，悄然植入现代功能——老当铺变文创展厅，旧民居改成特色咖啡馆。
南头1820数字展厅用科技“复活”了《新安县志》里的古城，同源馆摆着深港民俗文物，牌匾故事馆讲着老街往事。
“不割裂历史，不忽视民生”的规划逻辑，让古城既留住了“粤东首郡”的古韵，又长出了“城市创意街区”的新活力。
南头古城的成功，关键在于一套“政府主导、企业实施、村民参与”的三方合作机制。政府亮出改造底线，不搞“一刀切”拆建；企业扛起“活业态”的担子，持续导入文化展览、创意办公等多元业态；村民跟着一起“把日子过好”——古城巷子绕、搬运难，企业把熟门熟路的村民凑成“好运来”货运队，村民不用往外跑，就能靠熟悉的地形挣钱。
如今，南头古城年均访客超1000万人次，获评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开街五年来，已引入展馆、企业、商户超300家，每年举办各类文化活动150多场。2026年，南头古城更从全国202份有效提名案例中脱颖而出，获评城市更新“最佳创新实践案例”。
图片来源：小红书@张渡之
南头古城的实践证明了：在稳定产权关系的基础上，城市可以不通过大拆大建完成蝶变。绝大部分原住民留在了当地，共享改造成果，保留了城中村的烟火气。这座1700年的古城，在“留”的路径上，为全国城市更新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样本。
改：永庆坊
十年“绣花”织就的西关记忆
如果说南头古城回答的是“如何在城中村里留住历史”，那么广州永庆坊回答的则是“如何在历史街区里安放生活”。
图片来源：小红书@小影子
永庆坊位于广州荔湾区恩宁路，是广州保存较为完整的骑楼建筑群历史文化街区。这里集聚了李文田故居、李小龙祖居、八和会馆等历史建筑，以及粤剧粤曲、武术、打铜等10多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广州传统文化与市井生活的重要见证。
然而，2007年，恩宁路区域因危旧房密集、人居环境差，最初被纳入连片危破房改造范围时，沿用的仍是“大拆大建”的房地产开发思路。当时需要动迁的房屋面积达12.58万平方米，涉及搬迁居民1816户。但在征收过程中卡了壳——部分原居民故土难离、乡情难断，不愿离开熟悉的街巷。
面对质疑与留守居民的强烈意愿，荔湾区委、区政府开始重新审视旧的更新模式。2016年，永庆坊一期微改造试点正式启动。改造理念明确为“保护老街区原有肌理和传统骑楼街，保留原居民”，采用“政府主导、市场运作、居民参与”的模式。
永庆坊的“微改造”，精髓在于一个“微”字。它不是大拆大建，而是通过局部拆建、功能置换、保留修缮、整治改善、保护活化和完善基础设施等方式推进。
改造遵循“修旧如旧，建新如故”的原则，基于外轮廓不变的前提进行建筑外立面更新。所有83处历史建筑、文物建筑和风貌建筑均得到保护，复原了1.2公里的骑楼街传统风貌。
更令人称道的是“水”的文章。荔枝湾以前是一条臭气熏天的河涌，通过“揭盖复涌”的河道综合治理，水质变清，再现了荔枝湾水网交错、舟船往来的老西关生活图景。
2025年，永庆坊再次“上新”——位于涌边的吉祥广场与大地广场建成开放，为广州高密度的历史城区增加了4500多平方米的公共空间，将闲置多年的城市边角地“变废为宝”。这片地块曾计划建设为5层高的英迪格酒店。后因考虑到永庆坊作为标杆历史文化街区的重要意义，方案转向建设集休闲、娱乐、艺术展示于一体的城市公共空间。
从商业开发到公共空间营造，理念的转变比空间的改变更深刻。
永庆坊的实践证明，“微改造”已成为城市传统文化街区更新的一条成功经验。修缮后的恩宁路，新增就业约1300个，带动经济收益超百亿。
2025年，恩宁路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提升项目入选第二批全国城市更新典型案例。
从2016年开放至今，永庆坊已成为恩宁路历史文化街区的一张名片，2025年国庆假期接待游客87.38万人次，成为荔湾景区的“流量担当”。
图片来源：小红书@班戟叔、Vivian呀、星韫x、卢卡斯在飞
拆：里仁洞村
162公顷的“淘宝第一村”蝶变
“留”与“改”之外，大湾区还有一条同样不可回避的路径——“拆”。
番禺区南村镇里仁洞村，曾经的“中国淘宝第一村”，聚集了数千家电商商户。但这座村庄也是典型的“城中村”：业态杂乱、配套滞后、空间拥挤。
2022年11月，里仁洞村更新改造项目实施方案获批，2023年1月启动实施。改造范围达162公顷，总投资额超500亿元，总计容建筑面积近400万平方米。这是广州市在建体量最大的城中村更新项目。
“拆”的路径，拼的是速度与效率。
里仁洞村创下了多项全市纪录：单月千栋签约，半年村民签约率突破80%；仅用时10个月完成集体建设用地转国有全部报批。
番禺组建区、镇、村三级联动专班，实行挂图作战、节点倒逼、逐项销号。项目始终恪守“安置先行、民生前置”原则，推动拆迁清零、安置房建设、市政配套施工三线并行。
截至2026年7月，里仁洞村已完成两批次安置房交付，累计交付2914套、建筑面积约49万平方米，千余户村民实现“安居梦”。安置房户型覆盖61平方米至179平方米全周期需求，社区园林、运动场地、便民商业、休闲空间一应俱全。
配套也在同步落地。2025年9月，配套幼儿园及九年一贯制番广附万博学校开学。2026年7月，总投资10.55亿元、按三甲医院标准建设的何贤纪念医院万博院区正式动工。规划床位1000张，建成后可辐射服务周边200万群众。
“拆”并不意味着抹去一切。
里仁洞村原址修缮了玉虚宫，集中复建了4座宗祠，实现文化保护与土地利用的平衡。2025年7月，里仁洞村更成功入选中央组织部新一轮红色美丽村庄建设名单，将红色基因传承与旧改回迁深度融合。
更重要的是产业的留续。里仁洞村依托原有电商产业根基，规划建设26万平方米商业综合体，引入数字经济产业园区，预计创造超10万个就业岗位。既守住了村民的“家”，也留住了产业的“根”。
从签约到收楼仅一年多的时间，让里仁洞村成了“当年签约、次年入住”的旧改速度标杆。
从“拆改留”到“留改拆”
城市更新的价值转向
南头古城的“留”、永庆坊的“改”、里仁洞村的“拆”——三条路径，三种逻辑，共同构成了大湾区城市更新的完整图景。
这三条路径并非简单的非此即彼。根据2024年初发布的《广州市城市更新专项规划（2021-2035年）》，到2035年，广州要推动272条城中村改造——其中全面改造的133条、混合改造的15条、微改造的124条。每一种模式都有其适用的场景，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是一场复杂的博弈。
从“拆改留”到“留改拆”，顺序的变化折射出城市发展理念的深刻转型。过去，城市更新以“拆”为先；今天，“留”被放在了首位。
图片来源：小红书@Vivian呀、张渡之
2021年，住建部提出“防止大拆大建”。2025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明确到2030年城市更新体制机制不断完善，城市开发建设方式转型初见成效。
2026年，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将城市更新列为重点任务之一，计划完成相关固定资产投资2000亿元。深圳等15个城市获得中央财政支持实施城市更新行动。大湾区正在从“规模扩张”走向“存量提质”。
南头古城的居民出门5分钟就能在口袋公园歇脚；永庆坊的街坊在吉祥广场的树荫下聊天；里仁洞村的村民搬进了带游泳池和运动场的新居。这些微观的生活场景，或许才是城市更新最真实的注脚。
城市更新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推倒与重建的技术问题，而是关于“谁的城市、为谁更新”的价值选择。在“拆、改、留”的博弈中，真正的主角不是推土机与规划图，而是那些生活在城市里、与城市一起生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