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更新领域其实有三个主要的角色,一个是地方政府,一个是项目实践人,还有一个就是规划设计师。这里面,地方政府特别重要,它基本上是平台搭建者和掌舵人。现在,无论是做规划的人还是做项目实施的人,其实都是在狭窄的视角下做事情。与此同时,最大的干预者其实是政府。
城市更新时代,我们要思考“干预”这件事——要不要干预?
我以前一直认为中国社会很特别,有强大的管理力量,政治很强,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过去我也一直认为中国城市的发展要很好地发挥干预的力量,比如在乡村振兴中,虽然其自发性、长期性、乡土性很强,但“干预”是一种有效的手段。因为差距太大,如果不干预就没有资源导入,也没有动力形成,所以“干预”非常重要。但在今天这个城市更新的时代,如果我们谈“新城市主义”思想,对“干预”就要有新的认识和理解了。
童明教授在对话里就指出,城市更新其实是一个复杂的“组织”和“自组织”过程,传统的粗放式干预在当下已经面临挑战。干预要非常小心,或者说现在主流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干预方式。
你想啊,强制干预、行政资本主导型的做法,虽然能够快速整合碎片化资源,解决更新初期的资金短缺和动力不足问题,通过行政手段实现大型基础设施的快速落地,为城市搭建基本骨架——但问题是,决策者处于系统上方,往往缺乏微观层面的敏锐度,过度干预会扭曲市场规则。就像我们对话中举过的一些城市商业街区改造案例,初衷良好,却因为长周期、高复杂度的行政干预,导致街区走向荒漠化,系统性崩坏。
所以这里面就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要不要干预?
第二个,干预什么?
首先,干预是必要的,但一定不能干预过度。因为今天这个时代是大变革、不确定的,面对着复杂多元,而且是系统化的问题。干预往往只会着力在点上,就会打破平衡,失去稳定。
所以干预要非常小心,在这个时候,自身生长的力量非常重要——城市其实是有自我修复和进化能力的,微观个体,例如小业主、经营者对需求最敏感,他们的自发行为往往能实现更高效的资源配置。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完全不干预、弱干预,让市场完全主导,虽然尊重了城市的“内生动力”,但进程会缓慢且可能失序,在缺乏宏观统筹的情况下,城市可能陷入碎片化发展的陷阱,难以形成系统性的竞争力,而且在面临大型公共利益协调时,比如供水、交通系统升级,就无能为力了。
第二个就是干预什么?既然自身生长的力量特别重要,所以干预其实是一种呵护、维护、推动和引导性质的干预,而不是那种大包大揽、直接下场的干预。干预不应该像过去那样直接代替运动员跑秒,而是作为领航员或驾驶员,负责航向判断和组织关系的协调。
关于此时这种干预的方式,我有两个不一定完全贴合的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企业管理里讲的领导力。在一些特定性质的企业、行业以及特定阶段,领导力不是金字塔式的、行政命令式的中心结构,而是启发式、引导式和激发式的领导力,旨在激发善意。
第二个例子是关于青少年教育。打骂棍棒是一种教育方式,但今天在更丰富多彩、面向新未来、需要成长为新型人才的时代,你可能需要用那种启发式、激发式、善于发掘其特长、引导其兴趣的方式,让他们变成自主学习的培养方式和教育方式。所以自主学习这种培养方式,是今天这个变化进步特别快速的时代里,更好的一种青少年教育方式。
我拿这两个例子再回到城市更新领域的“干预”,即“人为干预”这件事,其实可以作为一种理解上的映衬,来帮助我们理解,在城市更新领域应有的干预。
在田园问道的讨论中,我们认为“干预”类似“经济工作”中的一种现象——在市场经济下,过度大包大揽会扼杀活力,要给自组织自动力留出足够空间。
说完这个“干预”以后,还有一个就是“干预什么”,这个理解更深,甚至让我茅塞顿开。干预什么呢?不是干预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个项目要做成什么样,人和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城市里的物质要素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而更多的是要干预其间的关系——不是干预具体的点,而是干预它们之间的关系,让那个点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这有点像营造文化、营造土壤、营造一种机制。这种文化、土壤、机制,是我们要去干预的、可以去着力的点。
我们认为干预的最高境界是“施肥”而非“种树”,要把好的城市比作“亚马逊森林”,营造多样性,维护生态的复杂性,允许不同业态、不同人群共存。
如果我们要做功、要发力、要去营造城市的话,我们要营造的不再是末端的那个物、终端的那个物,而是要营造让那些物、那些具体的项目能够向着好的方向去发展的关系。
所以营造的是“关系”,城市营造是一种“关系营造”。这个思考太精辟了。
我觉得我们过去讲了很多事情,讲“三统一、一分散”,讲内容为王,讲三种价值——物理价值、功能价值、情绪价值,然后我们又讲主理人商业,最后我们讲以人为本,讲以人为本的四个象限,就是怎样让人有吸引力,而不是说直接做了一个具体的业态本身。用关系这个词来认知,这些就一下子理解了。
今天,我们来做城市营造,该做的和能做的,是要营造一种文化、土壤和机制,其实是在营造一种关系。在田园问道的讨论中,我们认为干预的核心目标是重组人与人、人与事之间的关系,重点在于主板——就是系统结构的升级,而非仅仅修补零件。要打破瓶颈,解决阻碍系统运转的关键节点,比如供水、交通、数字信号这些基础设施瓶颈,让要素能够自由流通。当然,主管的内容还包括文化、机制等重要的方面。
我们特别推崇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重点在做规划和运营。所以,我们的核心专长和核心认知迭代更新的着力点,也是在规划和运营上。放在这一点上,就让我更加有所感触。因为从规划运营的角度来说,营造关系恰恰是规划运营的一个核心方法论。就像规划师和设计师在城市更新时代,其实是特别有优势和应该有责任担当的,因为这个专业的底层思维方式其实是一个“产品经理”(或者叫主理人思维)。产品经理并不是产线工人,而是构建一个系统,把各种要素拼接起来,让它们有效运转,最后实现一个最好目标的过程。
在田园问道的讨论中,我们还特别提到一个关键点,就是干预的首要任务是制造稳定环境——政策稳定性。只有提供稳定的平台和预期,系统内的“元器件”——企业、居民才能进行精细的商业计算和投入。要避免因领导意志频繁更迭导致的规划中断,这是最高效的干预。同时,在日常、细微的环节——比如街道界面、交互空间——下功夫,通过提升环境的“引力”来吸引人口,而非强行命令人口流入。
我们认为城市更新时代的干预,应该从“硬件建设”转向“软件运营”,从“物理改造”转向“引力经营”。成功的干预应该是隐形的、具有生长性的,它通过提供稳定的规则和肥沃的土壤,让城市这个复杂的生命体实现自发的繁荣。
干预的第一步甚至不是改变,而是“看见”——用专业的眼光识别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资源,发现那些“抓了一手好牌却打不出去”的潜在价值,通过政策或规划的“点火”,使其产生热量。
我还联想起在日常的工作中,在这段时间,我们在借鉴产品经理的产品思维来看待问题和处理问题。产品思维其实就是对要素进行价值发掘,去营造要素之间的组织关系,推动产品发展的过程。这一切思想的进步,其实是时代在推着我们走,让我们不断认识、不断进步、不断找到自己应有的看待世界和做事情的正确方式。